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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治疗 | 你是我的光

资讯头条 | 乐度网 2016年8月31日
[摘要] 死亡,于我来说,似乎始终是一个无比沉重的话题。我不惧妖魔,不信鬼神,对于生老病死却有着天然的恐惧感,以至于偶尔看到父母头上的白发都会心里发沉,眼眶发红。

音乐治疗

距离姥姥离世已经两个月了。

  

或许因为她走的时候我并不在身边,我始终对老人已然不在的这个事实有着恍惚的不真实感。只是有些时候——比如切菜的时候,会恍然一下想起:小时候的夏天,姥姥总喜欢把西红柿和桃子一起切片,放在一只老式的不锈钢饭盒里,拌上白糖,冰镇过后给我吃。那种又酸又甜、吃一口就凉爽到心尖上的幸福感,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。

  

也再也体会不到了。



死亡,于我来说,似乎始终是一个无比沉重的话题。我不惧妖魔,不信鬼神,对于生老病死却有着天然的恐惧感,以至于偶尔看到父母头上的白发都会心里发沉,眼眶发红。

  

而我在职业生涯当中第一次接触死亡这个概念,却是在一个毫无防备的状况下猝然来临的。

  

John(化名)是我在芝加哥医院的实习期开始后接手的第一个患者。72岁的他曾经是一位热爱生活、热爱家庭的俄裔老绅士,由于常年的哮喘再度发作而住进了医院。在我第一次探访他时,他正躺在床上急促地咳喘着,呼吸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嘶哑而凄厉,简直令我怀疑他会不会喘着喘着就这样断了气——为了这份怀疑,我还特意向护工确认了他的状态,并确定了呼吸机确实在好好地工作着。

  

由于John的状态紧急,我顾不上过多的寒暄与自我介绍,迅速架起了电子琴开始进行音乐干预。根据音乐治疗中的ISO同态原则(注:将音乐元素的展现与来访者的情绪、状态、节奏相匹配,从而达到建立联系和改变情绪与状态的目的)以及John本人的文化背景,我选择了演奏《卡林卡》这首俄罗斯民歌,并将节奏型和速度与他当时急促的呼吸频率进行了匹配。熟悉的旋律响起来的瞬间,John似乎愣了一下,然后艰难地把头转向了我的方向,一边继续喘着,一边瞪大眼睛盯着电子琴。我被他直勾勾的注视盯得心里有点发毛,但还是在继续着自己的弹奏与轻柔的哼唱。渐渐地,John的呼吸频率与表情都缓和下来,床边器械上所显示的心率读数也开始呈现下降趋势,不再高得吓人。

  

我心中一喜,手上越发不敢松懈,跟着他的呼吸频率进一步调整了自己音乐的节奏,力求将他带入更加放松、平稳的状态中。

  

紧接着,几分钟前还喘得快要背过气去的John,做出了一个让屋里人全部惊呆了的举动:他清了清嗓子,艰难地跟着琴声开始唱了起来!

  

我瞬间就被吓傻了,手上的琴声也停了,生怕老爷子这时候唱歌唱出什么问题。这时,始终都静静地坐在一旁、没有任何存在感的他的夫人,皱了皱眉,不轻不重地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。

  

于是John悻悻地闭上了嘴,我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胸腔里。

  

在接下来半个小时的音乐干预时间内,John的状态在音乐的影响下越来越平稳,呼吸不再那样地急促而痛苦,眉头也舒展开来。仪器上的读数显示,他的心率与血氧饱和度也接近了一个比较令人满意的数字。最终,伴随着柴科夫斯基的一首轻柔的《六月·船歌》,John安静地进入了沉睡的状态。

  

我知道我当天的治疗目标已经达成,不敢惊扰了他来之不易的睡眠,只是静静地结束了音乐的演奏,然后蹑手蹑脚地收拾好东西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。始终在床边陪伴的夫人也跟了出来,从自己的手包中掏出了20美金,想要塞给我。

  

我连忙推拒,并小声解释道自己是这里的实习治疗师,而不是靠小费来赚钱的艺人;我们所提供的音乐治疗服务是由各科室承担费用的,并不需要来自患者的任何额外收费。

  

John的夫人似乎英文不是很好,不过最终还是弄懂了我的意思,善解人意地收回了现金,又示意我等在门外。她自己则走回病房,从窗台的一捧鲜花里抽出了一支艳丽的玫瑰,返身递给了我。

  

我哭笑不得地接过玫瑰,道了谢。回办公室后,我把那支花养在了办公桌上,每次看到都喜滋滋地傻乐一阵。


世界依然在如常地运转着,却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。那一瞬间我才终于懂得了,什么才叫做,生死无常。


John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的时间。在以快节奏著称的美国医疗系统当中,John的住院时间已经算得上是很长了。

  

在那两周多的时间里,John的病情反反复复,时好时坏。有精神的时候他会尝试着坐直身体,跟着我一起轻轻哼唱着来自故乡的民歌;也有情况不好陷入昏迷的时刻,我便只能为昏迷中的他演奏一些舒缓的音乐来提供知觉上的刺激,同时安抚陪伴着他那忧心忡忡的夫人。

  

在某个周五的下午,又一次治疗结束后,他的夫人起身送我出门。在病房门口,她用带有浓重口音的磕磕绊绊的英文说:“我觉得他已经好多了,虽然恢复得很慢,但还是有在好转。医生说,再观察两天,如果没有意外的话,应该很快就可以出院了。”

  

我连忙向她表示了恭喜。她善意地笑了笑,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温情的亮光:“谢谢你,你让我们在这里的日子好过了许多。如果John出院的话,我会想念你的。”

  

“我也会想念你们的,但是我由衷希望再次见面不是在这里——希望你们都能一直健康。”

  

她大笑起来,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。

  

在下一个工作日的时候,一个盛夏中阳光明媚的周一早上,我如同往常一样准点走进办公室,开始每周固定的对病人近况的检查与更新。

  

“Caroline,转入12楼的病房;Katie,还在这里,状态良好,预备明天出院……PICU病房刚刚转介的Ben,严重的疼痛与焦虑问题,需要跟进……还有John……嗯?”

  

在常规的呼吸科病房病历系统中,我没有看到每天都挂在那里的John的资料。我一面嘀咕着“难道已经出院了”一面打开了另外一套检索系统,这才终于找到了John的病历。略过一大堆我已经倒背如流的日志和记录,我直接翻到了最下面的医疗日志,最新更新日期显示为一天前。我漫不经心地点开日志,一行字冲入了眼帘当中。

  

Patient deceased。

  

患者死亡。

  

我愣在了电脑前。有足足五分钟的时间,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,什么都听不到,什么都想不到,只是机械地一遍一遍地阅读着那短短几行的冰冷的死亡通知,直到眼前模糊成一片。

  

窗外还洒着盛夏时节热烈的阳光,隔壁还传来着同事们轻快愉悦的谈笑声,走廊里有人端着早餐走过,弥漫出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。电脑旁还摆着一只造型别致的小花瓶,前一段时间里花瓶里曾盛开着一朵鲜红的玫瑰。

  

赠我玫瑰的优雅妇人在几天前还曾笑着说,她的丈夫已经开始好转了,应该快要出院了,一切都要变好了。

  

就在此之前的几天,她深爱了一生的丈夫还曾经一边咳喘着,一边挤眉弄眼地对着她唱了一曲俄罗斯的情歌《卡林卡》。

  

世界依然在如常地运转着,却又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。那一瞬间我才终于懂得了,什么才叫做,生死无常。

 

曾经一起分享过那么多欢笑和歌声、曾经建立了那么深的链接的人,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离开,再也找不到任何联系……

    

那一整天,我都处在一个精神恍惚的状态。我魂不守舍的样子被督导师看在眼里,下午的时候,她把我叫进了办公室。

  

“你今天的状态不太对,发生什么事情了吗?”

  

我喉咙里一哽,哑着声音回答:“我的来访者……去世了。”

  

督导微微愣了一下,但表情依然柔和而平静:“是哪一位?”

  

“John。我和你提到过的,他……”我的胸腔里好像堵着一团淤泥一样,难过得喘不上气来,“上周五的时候他的妻子还对我说,他已经开始好转了,快要出院了。可是,突然间病情恶化了,没有抢救过来……这么快,才过了一个周末而已。”

  

督导注视着我,把一只手搭在了我死死攥成拳的手上,另一只手遮住了我的眼睛。

  

“嘘——闭上眼睛。”

  

我顺着她的力度,微微合上眼。她宽厚温暖的掌心给了我些许安慰与平静。

  

“体会一下自己的内心。现在,你都感觉到了什么?”  

“很难过,很悲伤。还有……愧疚”  

“愧疚?是什么让你感到愧疚呢?”  

“我不清楚……”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睛胀痛,“我觉得,自己是不是做得还不够好。”

“为什么会这样想?”

  

我答不出来。

  

“冰,你要知道,我们不是医生,更不是神。我们没有办法控制生老病死,也不能拯救任何人。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,你在他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帮他减轻了痛苦,还带给他的家人那么多的陪伴和快乐——你已经尽力做到你能做的一切了,真的。”

  

“可是!”我把脸埋在双手手心里,泪水一点点渗出来,“如果,如果只是这样的话,我们音乐治疗师的工作,到底有什么意义呢?我们的工作的全部意义……就是为了每天花上那么一个小时的时间,弹弹琴,唱唱歌,陪他们聊天,在那么一点点时间里让他们好受一会儿……然后就建立了那么深的感情联系……再然后,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吗?”

  

我听见督导师叹了口气,然后轻轻地拥抱住我。我浑身颤抖地抓住她的衣服,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。

  

“如果……只是这样的话……我宁愿自己不是音乐治疗师……”

  

因为太痛了。

  

曾经一起分享过那么多欢笑和歌声、曾经建立了那么深的链接的人,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离开,再也找不到任何联系……

  

真的,太痛了。


那一天,督导拥抱着我,和我说了很多的话。

  

大概是情绪太过激荡的关系,她当时说的许多话我都不记得了。唯有她在最后给我唱的一首她自己创作的歌曲——《你是一道光》,让我印象异常深刻。

  

之后,随着自身的成长、经验阅历的增加和督导师的指引,我逐渐地开始适应了医院中的紧张感,对生老病死也慢慢开始看淡了。尽管每次想起John的事情心里还是会有些难过,但在接到类似“1408的患者快要死了!派个人来做一下临终安抚和家人的情绪疏导!”这种急吼吼的电话后,也能面不改色地快速咽下最后一口午餐,扛着琴奔赴“战场”。

  

久而久之,连我都开始怀疑,自己是不是越来越冷血,越来越漠然了。甚至有时会神思恍惚地想,在这种高压的环境下做治疗师做久了,自己还是一个会哭会笑、有血有肉的正常人类吗?我的人性还在吗?


二  


每次进入病房时,我们收到的怀疑和抗拒的眼神简直不计其数。像Linda这般第一次见面就如此热情的患者,真是少数中的少数。


实习的中期,我接手了一位名叫Linda(化名)的患者。与John的突然离世不同,与Linda第一次进行接触之前,我们便都已经清晰地知道——她的癌症已经到了晚期,即将不久于人世了。

  

在我们普遍的观念中,一个将死之人,总该是终日消沉、奄奄一息的,然而Linda却并不是。在我与她真正碰面之前,所有护士与医生的记录里都不约而同地用了一个词来描述她——delightful。

  

明亮的,友善的,积极的,令人愉悦的。

  

哪怕是在严谨的医疗记录中,医护人员们都忍不住会把他们能够想到的各种美好而温暖的形容词,用在她的身上。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人呢?她该是怎样的一个人,才能够在病痛的折磨下、死亡的威胁面前,依然能够带给周围的人如此多的正能量呢?

  

带着这样的好奇,我第一次走进了Linda的病房里。那个刚刚60岁出头的人当时正斜靠在床上,带着老花镜,费力却无比专注地读着一本书,表情宁静,几乎丝毫看不出病痛的样子。我轻轻地敲了敲门,她抬头看到我,先是疑惑了一秒钟,然后瞬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
  

“啊!他们说会有人过来给我提供一些音乐,我还以为是在和我开玩笑的。所以你就是我的‘钢琴女孩’吗?快请进!”

  

我一边笑着向她打招呼,一边感慨于她的反应:每次进入病房时,我们收到的怀疑和抗拒的眼神简直不计其数。像Linda这般第一次见面就如此热情的患者,真是少数中的少数。

  

在我忙着架设电子琴的时候,Linda始终保持着一幅好奇宝宝的样子,缠着我问东问西。

  

“你从哪个国家来?中国?那你的英文说的可真好!”

  

“所以你会给我弹琴是吗?今天你要弹什么曲子?……哦,你问我喜欢的音乐……我喜欢一切音乐,我的甜心,无论你弹什么唱什么我都会非常非常喜欢的,我保证!”

  

“你来这里多久了?你的家人在美国吗?……哦你是一个人。哇,那你真是一个坚强的女孩!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会想念他们的!”

  

对于最后一个问题,我的回答颇有些小心翼翼。因为我早已通过病历了解到,Linda终身未嫁、没有爱人和子女,她全部的亲人也只剩下一位年迈的哥哥。然而在我忐忑不安地回答完有关于家人的问题后,Linda却依然没有任何消沉的反应,而是双目熠熠生辉地问我能不能演奏一曲来自家乡的歌曲。

  

我思考了一下,弹唱了一首东北摇篮曲。在我弹唱的过程中,她始终双目微阖,随着音乐的韵律轻轻摇晃着身体,脸上带着无比满足无比陶醉的神情。受到她无声的感染和鼓励,我甚至觉得自己发挥出了最好的音乐才能。

  

一首歌唱完,Linda睁开眼睛,微笑地看向我:“真是一首美丽的歌。虽然我听不懂,但听起来像是妈妈唱给孩子的安眠曲一样,让我想起我的妈妈了——愿她在上帝的怀抱里一切安好。对了,这首歌叫什么名字?”

  

我呆呆地看着她,心里想着:原来《高山流水》的典故……居然是真的。原来真的有人能够凭借着对音乐的感知力,准确无比地描述出音乐原本的意境来。

  

“女士,您猜对了……这首歌本身,就是一首妈妈唱给孩子的摇篮曲。”她抚掌大笑,快活地像个小女孩一样。

  

“我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舒服、这么平静过了。假如上帝的花园就是这样的话,我想,我再也不会对死亡感到畏惧了。”


在那之后,每天与Linda见面,成为了我工作时间最最期待的事情。她永远都是积极而友善的,哪怕是最虚弱最疼的时刻,也要竭尽全力地对我们露出一个最温暖的笑容。


Linda对于音乐的灵性与感触,总是能让我叹为观止。从交谈中我得知,她从未正式学习过音乐,对于音乐的接触也仅限于教堂、唱片和电台里。在我邀请她参与演唱时,她也总是笑着推拒说“我唱歌跑调,不想玷污了你这么美丽的声音”。然而,她从音乐当中获得的感悟,却远远超过我所见过的任何人,甚至会让我深觉受益匪浅。

  

在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治疗中,由于之前Linda抱怨过自己的下肢总是像燃烧一般地疼痛,我为她选择了几首宁静、平和、带有水的意象的古典曲目:有莫什科夫斯基的第11号练习曲,有李斯特的《安慰》第三首,有德彪西的《月光》等等。在开始之前,我向她介绍:“Linda,我记得你上次说过,经常会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在燃烧一样。这次我选择的曲目是平静、清凉的,我希望你能够体会这种感觉,伴随着我的音乐韵律一起深呼吸,想象着自己‘燃烧着的双腿’被水声抚慰着的感觉,看看能不能帮助你缓解一些。”

  

Linda表示明白,随即闭上了眼睛,自动地沉入了音乐当中。在演奏过程中,我们几乎没有过任何交谈,她也几乎不需要我任何的额外引导——对于Linda和我来说,音乐便是世界上最默契最深入的交流。

  

无声的演奏进行了将近20分钟,我始终在密切关注着她的生理指数、表情、状态的变化,并随之调整着音乐的走向。我看着她的神情越来越放松平静,呼吸也愈发地沉稳悠长。当音乐结束后,她闭着眼睛,静默地享受着音乐的余韵,许久才深深地舒了一口气,微笑起来。

  

“Linda……刚刚你有没有感受到什么?”我轻声发问,生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谧。

  

她依旧闭着眼睛,缓缓地开口。

  

“我看到了自己,稍微年轻一点、还没有得病的自己。我正顺着密歇根湖畔走着,一路上到处布满了鲜花,绿草……我一路采着花哼着歌,很轻松。途中遇到了很多的人,我认识的不认识的,喜欢的和不喜欢的……我一路向他们挥手致意,和他们拥抱。然后,我走呀走呀,天就黑了。然后我就看到了月光下面,出现了一座世界上最美的花园,我没有办法去形容它有多美,我想那一定是上帝的后花园……我坐在月光下面,把脚放进了水池当中,月光照在我身上。然后,我便觉得自己不再疼痛,不再孤单了……像是回到了家人的怀抱里。”

  

她睁开眼睛看着我,眼角微微湿润。她示意我上前,费劲地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,和落在脸颊上的两个亲吻。

  

“谢谢你,我的小甜心。我已经许久没有这么舒服、这么平静过了。假如上帝的花园就是这样的话,我想,我再也不会对死亡感到畏惧了。”

  

我一直以为,我会陪伴着Linda直到她生命的尽头,我也希望这个故事能有这样的一个收尾。然而现实是,在之后不久,我便听说Linda准备转院了,即将转去一个专门的临终关怀机构。

  

“没有办法呀,我的医疗保险额度要用完了,如果继续在这家医院住下去的话我就没钱了。只能转到其他地方去。”即使在面临分别的时候,Linda的语气依然是轻快的。那天来向她道别的医护人员非常非常的多,她轮流拥抱亲吻每一个人,又给许多人送了小礼物,像是大明星的粉丝见面会一样。她年迈的哥哥坐在病房的角落里,静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
  

当我终于和Linda说上话的时候,我送给她一张CD。

  

“啊!是你的唱片吗?”

  

“不……是我的督导师出版的。这里面有她演奏的即兴音乐,和帮助你放松的引导词。如果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听一听,或许可以帮助你。”

  

“谢谢你,我的甜心!不过如果是你自己录的就更好了,我更想听到你的声音。”

  

我略有些羞愧:“我的水平太差了……”

  

“千万别这么说,你已经很棒很棒了!是非常厉害的音乐家——嗯,也是非常厉害的治疗师!”她抱着CD咂咂嘴,似乎真的觉得很遗憾,“太可惜了,没有你的歌声和琴声。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出一张——不,很多很多张!我会让他们都去买的!”

  

我点点头,弯腰拥抱她,眼眶却瞬间就红了。

  

我和Linda都非常清楚,即使我有朝一日发行了一张CD,她也不会听到了。

  

“对了,我的钢琴女孩,我也有礼物要送给你。”她让她的哥哥拿过来一个小袋子,示意我打开。我拆开袋子,里面放着一个雪花形状的香薰蜡烛。

  

“我记得你说过,你的名字是冰雪的意思。这家的蜡烛我很喜欢,手工做的,送给你啦!”

  

我捧着那个做工精致的蜡烛,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
  

“谢谢你,Linda。我,真的,非常感谢你……”

  

她打断了我的话,并给了我最后一个拥抱和无数个亲吻。

  

“千万别这么说,是我非常非常地感谢你!谢谢你在音乐中带给我的那些。美丽的景象,花园,河流,还有光……我会一直记得的。”

  

是Linda带给我光,带给我希望,带给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,治愈了我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心结。


再后来,Linda去世了。


接到她逝世的消息的那天,恰好是我们每周一次的例会。在彼此分享时,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我的来访者,去世了。”

  

似曾相识的开场白让督导师把目光转向了我。她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后,温柔地开口问:“那么,现在你感觉如何呢?”

  

“我觉得,我……”

  

我低着头,好像有无数的情感和景象在我脑海里闪回盘旋着。悲伤,怀念,温暖,花园,河畔,池塘,拥抱,雪花,蜡烛,还有……

  

还有光。

  

“我想,对她说,谢谢。”我盯着面前的记事本。纸张上溅了几点水迹,晕开了字迹。过了好久我才意识到,原来那是我自己的眼泪。

  

“我想感恩,让我遇见了她。她是我见过的……最美好,最温暖的人。其实我,可能,并没有为她做很多……反倒是她带给了我太多的东西……”

  

我抹了把眼泪,抬起头。

  

“老师,您上次唱给我的那首歌,我能再听一遍吗?”

  

督导师默不作声地摸摸我的头,拿过了她的竖琴。我的同事们一个接一个地聚集过来,把手搭在我的肩上,把我围在他们的中间。哀伤却又温暖的歌声在屋里缓慢地响起,所有人逐渐地加入了和声——如同一团一团的烛火,在宁静的室内亮起。

  

自那之后,已经过去快四年了。

  

我曾经给我的学生、同行、还有读者们,讲过很多很多我在治疗当中经历过的故事。唯有Linda的故事,我始终深埋在心里,直到今天。

  

因为我自始至终都觉得,在这个故事当中,我并没有起到多少治疗师的作用——相反,是Linda带给我光,带给我希望,带给我继续走下去的勇气,治愈了我职业生涯中的一个心结。她让我不再恐惧和迷茫,教会我用笑容去面对一切苦痛和磨难,教会我去感恩和包容身边的一切,教会了我——死亡本身的力量,和生存的力量同样,弥足珍贵,让我能够将Linda还有我年轻的生命中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们,将他们曾经带给我的感动和祝福深埋在心,背负在身。让它们驱使着我,把爱和光芒,继续传递下去。

  

就像在多年前的某个夏日,回国度暑假的我去探望姥姥。我们一家人坐在炕上闲聊时,不知怎么,就提到了与生死有关的话题。

  

当时的姥姥很轻松惬意地说:“要是我死了啊,你们可千万别像别人家那样儿大操大办,还不够丢人、不够扰民的。我要是死了,你们就跟别人说我出门旅游去了呗。”

  

妈妈和大姨一起笑话她逗她,指着我说:“那我们就跟人家说,老太太去美国找她外孙女儿玩去了。”

  

从未出过远门的姥姥摇着大大的蒲扇,咧开没牙的嘴,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  

“对对,这个好,你们就这么说!我和我们家姑娘啊,一直都在一块儿呢!”


文 | 李冰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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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来源:音乐周报 发布人:叶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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